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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乾统三年(公元1103年),正月的临潢府已是滴水成冰,然而,这座由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下令营建的大辽上京,似乎不像今天的天气一般寒冷,天边刚露鱼肚白,数以百计的车马便伴着晨钟,熙熙攘攘地进入了金凤门。

    “柯比那(契丹语首领的意思),这么多车马入城,我们为什么不一一盘查?要是其中混入宋人的细作该如何是好?”年轻的守门兵勇显得有些慌张,问着身旁的同僚前辈。

    首领憨笑着目送一辆马车入城后,将年轻人拉到一旁言道:“今天是上元节,又是南北两科开榜的日子,这些车上都是我大辽的贵胄,哪个是你我能惹得起的?就连车上的马夫都比你我大上三级,怎么盘查?至于宋人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,澶渊之盟后,辽宋两国百余年未曾发生大的战事,又怎会突然派遣细作来我大辽皇都呢?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有些担心,毕竟天祚皇帝就在上京皇城之中,倘若有个万一”

    二人正说着,从远处浩浩荡荡驶来一支百余人的车马队,队伍中,一位年轻俊郎,身形健硕的银甲将军手持节杖,纵马来到二人近前言道:“宋大观二年武举马扩,奉大宋徽宗皇帝圣谕,持节奉礼,以修宋辽两国秦晋之好,远道拜见辽朝天祚皇帝!”

    言罢,从贴身处取出文牒递给了门卫首领。

    “宋人!?”首领先是一惊,而后一拍脑门叫道:“瞧我这个记性,竟然忘记今天是宋人送岁币的日子!我这就带你们去驿馆!”

    马扩闻言面露愠色,百年前澶渊之盟的帛书上一字一句写得分明,宋辽约为兄弟之国。可是时至今日,辽国契丹却事事以上邦自居,毫不把大宋放在眼里,以致于小小的门卒都敢堂而皇之的将“送岁币”三个字当众言出,此等大辱,怎堪隐忍?马扩牙齿咬得作响,却只恨此行身负圣命,不可失仪造次,否则以自己这一身苦修的拳脚,定会将面前的这个契丹人打得血肉横飞。

    “带路!”马扩吆喝着门卒,随即催马入城,一行百余人穿过商铺林立的街道和挂满彩灯的牌楼,马不停蹄直抵皇城脚下的官驿同文驿。

    及至官驿门口,马扩翻身下马,环顾四周,丈余的皇城城门“大顺门”就在眼前,城墙脚下的南横街楼阁林立,华丽非凡,纵是同文驿这样的行政机构在这些楼宇间也毫不起眼。

    而其中最为奢华的,是一座名为登科楼的饭庄,它的门前车马簇簇,宾客络绎不绝,几乎可以和汴梁城的矾楼一较高下了。

    马扩并不关心这些,他的心中只想着如何不辱使命,如何在辽国皇帝面前彰显国威。

    同文驿的驿丞见宋朝使团到了,急忙笑脸相迎:“马将军一路辛苦,且在馆驿歇息几日,有何需求但讲无妨。”

    马扩皱眉:“我大宋使团远道至此,是来觐见天祚皇帝,修两国手足之谊的,怎么还要把我晾在这里几天不成吗?”

    驿丞堆笑解释道:“将军休怪,非是我大辽有意冷落宋使,只是今明两天乃是我朝南北恩科开榜的日子,陛下登基不久,求贤若渴,只怕是先要犒赏登科的学子才会处理旁的事情,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,具体事宜,南枢密院礼部的官员会再知会马将军。”

    马扩虽是武举出身,但身负使臣职责,自然也是做足了功课的,他质疑道:“据我所知,辽朝兼制中国、官分南北,以国制治契丹,以汉制待汉,恩科亦如此,一为南科,为汉藩学子制;二为北科,为契丹学子制。

    但无论哪一科,开榜登科的日子历来都会选在春季,如今适逢正月,又是上元佳节,怎会开榜取士?你莫要胡言乱语诓骗于我!”

    驿丞见马扩对辽国制度十分了解,急忙右掌含胸,躬身施礼道:“马将军说得不错,自太宗皇帝以来,开科取士都是春季,无一例外,天祚皇帝登基之初也是如此,但是今年”

    “今年怎么了?”马扩急忙追问。

    驿丞环顾周围,见四下并无他人,于是对马扩低语道:“因为皇帝陛下的祖母宣懿皇后,开榜时日提前了。”

    驿丞口中的宣懿皇后,乃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第一任皇后,本名萧观音,才貌双全,德泽五京。由她首创的词牌《回心院》,即使放在诗文大家层出不穷的宋朝也堪称独树一帜。在音律方面,萧观音造诣极深,由她亲自创作传世的古曲不下百首,被道宗皇帝誉为大辽第一才女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位几近完美的女子,却因为她的才华惹来了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所谓八音: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,一首曲目的诞生必然需要各种乐器相互配合方可。

    萧观音精通琵琶,因此常将其他器乐名家招入宫中与其合奏,并封为伶官,兴起之时,夙夜研习亦不鲜见。

    1075年(大康元年)十一月,时任大辽北府宰相的耶律乙辛、南府宰相张孝杰等人向辽道宗进《十香词》,诬陷萧观音和伶官赵惟一私通,萧观音因此被道宗赐死,其尸送回萧家。

    马扩皱眉言道:“宣懿皇后死得冤枉,但好在自己的外孙做了皇帝,这才能沉冤昭雪、大仇得报,可她已经故去了28年,怎会影响开科的时日呢?”

    驿丞叹气说:“正如马将军所言,两年前,天祚皇帝登基之初,就在庆陵焚香祭天,为宣懿皇后正了名,并将昔日谗毁宣懿皇后的耶律乙辛、张孝杰等人刨坟掘墓,诛了十族,大顺门外的白音哥洛河血色浸染,负责行刑的刽子手硬是累死在了断头台上,三日三夜,砍了数千颗人头这才作罢。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盖棺定论了,可谁成想,宣懿皇后的冤魂时隔两年竟托梦于天祚皇帝,称乾统三年,北斗文曲居于乾,有九五之资,紫微有上九之险,唯以上元明月掩文曲辉光方能破煞。”

    马扩毕竟是个武人,星象上的事情只能听个大概:“请恕马某愚钝,宣懿皇后托梦所言究竟是何意?”

    驿丞道:“《易经》乾卦分六爻,九五意为:飞龙在天。上九意为,亢龙有悔。宣懿皇后的意思是,今科状元会成为皇帝,而指代天祚皇帝的紫微星则会盛极而衰!”

    马扩闻言一惊,心中暗道:“看来辽朝今科状元要有杀身之祸了!”

    正在这时,官驿门口一阵叫嚷,驿丞喊过一名小吏询问情况,小吏言道:“皇城下张榜了,南科状元名唤萧干,北科状元”

    “是何人?”马扩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
    “耶律大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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